醫療融資改革癥結在資源導向

本月公布的醫療融資改革建議諮詢文件,有說當局的選擇可能遠離去年三月的哈佛顧問建議,而接近八月的醫管局反建議,即是維持現行的公費醫療體制不變。但是,在港府量入為出的經濟管理原則下,公共醫療開支在政府總開支中所佔比例,相信已經沒有太大的上升空間。因此文件最大要旨不外是遏止或紓緩政府醫療開支的上升,其中可能方案是提高公營醫療收費。但為了減低加費對社會的震盪,文件會同時推出多套融資措施,如強制醫療儲蓄或醫療保險等,而部分建議據悉取經自新加坡制度。

舉凡推行關乎民生政策,必須按當地的政治、經濟、醫療健康價值觀等元素來制訂。新港兩地雖同是華人社會,經濟結構大同小異,但骨子裡的社會民情和健康價值可謂南轅北轍,硬搬新加坡的融資制度套在香港的環境,容易造成張冠李戴,吃力不討好,最終可能失敗而回。

簡單來說,兩地差異之是彼此對醫療服務的看法完全不同。香港人視之為基本人權,新加坡人則視作個人責任。換言之,獲得醫療服務是基本人權。人民有權,政府自然有責,為他們提供醫療服務;加上近年醫管局銳意提高服務質素及擴大服務範疇,但又依然保持低廉收費,在低收費高質素的吸引下,令公共醫療服務高速膨脹,開支急升。

反觀新加坡卻強調醫療是個人責任,須各自開發資源,籌集個人治療經費。故當地除實施強制儲蓄外,政府更鼓勵人民購買災難性疾病保險,以彌補儲蓄之不足;若無法負擔,才由政府承擔。換言之,當地的社會氣氛早已接納「靠自己」的醫療服務,當政府推出連串強制儲蓄計劃時,自然水到渠成。

究竟在不同的民情下,當局推出的融資方案能否奏效?

目前不論是基層醫療、專科門診,以至住院服務,政府皆要作大比例的補貼,即使將來提高收費,當局亦會考慮社會的反響,相信調升幅度不會太大,政府仍要作出大比例的補貼,因此最終不會改變大部分病人的求醫行為。反之,由加費獲得的額外資源,只會增加醫管局的服務量,吸引更多有需要、甚至無需要政府補貼的病人使用公營醫療服務,進一步「攤薄」醫療資源,對那些貧困而沒有其他求醫選擇的病人來說,更是不公平。

至於強制醫療儲蓄的概念取經自新加坡,但以目前使用公營醫療服務者多為低收入人士,以一名月入一萬元人士,若醫療儲蓄供款額為1%,工作三十年,他可儲蓄$36,000。區區數萬元遠遠不足負擔私營醫療,因此,若醫管局依然保持高素質低收費的營運模式,市民的求醫習慣並不會因醫療儲蓄而改變,大部分仍會留在醫管局系統內求醫。與此同時,一如上述加費結果,由醫療儲蓄而來的額外資源,將會使醫管局繼續擴大,市民更加倚賴公營醫療。

即使是一名月入十萬元的高收入人士,以相同的供款額及工作年期,可儲蓄$360,000。縱使儲蓄款額不俗,亦可能只夠入住深切治療病房約一個月的費用;若患上災難性疾病,根本不足以應付。如果沒有患病,便會滯存一筆可觀的款額,湊合起來,可能有其他更大的用途。況且,這些高收入人士,大部分都會作個人儲蓄,部分亦有購買醫療保險,根本毋須強制。由此可見,強制醫療儲蓄不過是為解決醫管局資源封頂的中長期辦法。但強制能力不高的中低收入人士儲蓄,只會使他們的生活百上加斤。至於強制高收入人士儲蓄,根本沒有這個需要。

若從香港社會整體而言,筆者最大的疑問是:為了解決醫管局的融資問題,而改變香港的經濟秩序,放棄自由經濟、自由選擇,改為強制儲蓄,並為醫管局繼續膨脹製造有利條件,最終只會導致醫療一體化,這是否我們的意願?另一方面,是否由於香港市民過份追求低價高質的公營醫療,而忘記了所要付出的代價?

誠然,香港公營醫療問題的最大癥結是醫療資源導向失誤。由始至終,當局從沒有勇氣劃定高補貼公營醫療的範圍;反之,醫管局服務給市民的印象是樣樣俱全,全民皆可使用。 那麼,香港公共醫療資源的正確導向應是什麼?首推救急扶危的急症服務;其次是高經濟風險的疾病(如嚴重疾病需要器官移植或長期不癒的慢性疾病),使患者能獲得素質合理而經濟能力可負擔的服務;以及為貧困人士提供素質合理的醫療。此外,疾病預防及醫療人員培訓等工作,政府自是責無旁貸。至於低風險的醫療項目,如基層醫療(除預防疾病及幫助貧困人士),政府不應補貼。這樣,有限的公共醫療資源才不會被所有人和所有醫療項目「攤薄」,最終令那些有真正需要的病人即使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,也能獲得適切的照顧。

(大公報) 作者:勞永樂
2000/5/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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